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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士邊疆扶貧五年:把論文寫在祖國的大地上
發布人:張江來源:半月談瀏覽次數:發布時間:2019-11-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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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3月,全國兩會的代表通道里,全國人大代表、中國工程院院士朱有勇正舉著一個兩公斤的土豆,向全國的媒體展示。

這是一顆來自于云南省瀾滄縣蒿枝壩村的土豆。兩公斤的個頭,對于城市居民有些罕見,但在這顆土豆的家鄉,兩公斤只能算是“七八十分”。

云南過去并不是土豆的主產區。吃慣了北方土豆的老一輩,很難想象自己面前的土豆來自彩云之南。然而,這已經成為了新的現實:院士在當地的扎根扶貧,讓現代科技和古老農業在西南邊陲實現了奇妙融合。

在朱有勇展示土豆的同時,幾十輛卡車正在云南瀾滄準備出發。60個小時后,一盤盤新鮮清脆的醋溜土豆絲就出現在了北京各大飯館的餐桌之上。

這是開春之后全國最先上市的新鮮土豆?!罷飧黽窘詒本┏緣降耐煉顧?,大多數來自云南,”朱有勇說。

2015年,中國工程院確定了瀾滄縣作為院士專家科技扶貧點,院士朱有勇首先請纓來到瀾滄扶貧。

瀾滄地處西南邊疆,與緬甸一線之隔。這里主要生活著從原始社會直接步入社會主義社會的“直過民族”拉祜族。這里超過70%以上都被森林覆蓋,陽光、雨水豐沛,但卻是全國深度貧困縣,2013年,這里的國家級貧困村人均年收入甚至只有一千多元。?

冬季馬鈴薯的種植,是朱有勇將實驗室成果與扶貧結合的案例之一。早春成熟的馬鈴薯,不僅為北方單調的冬季食譜增加了一個新鮮選項,也讓不少村民率先脫了貧。

一名六十多歲的院士走出實驗室,將畢生成果埋在云南瀾滄的土地之中,并幫助當地農民走出貧困,比起北上廣深日以萬計的商業神話,這樣的故事或許不那么激蕩。

但當你坐在餐桌前,開始享受來自云南的早春土豆時,其實,關于院士與土地的故事,已經悄悄發生了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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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扶貧比寫SCI論文難多了


瀾滄蒿枝壩村的中心現在有一棟二層小樓。一層是學員上課的大教室,每年,都會有上課的聲音傳出。從小樓往外走,一條石板路蜿蜒下去,連接到村口的214國道。馬路兩側,開滿了炮仗花,不遠處就是翠綠色的山脈。房屋整齊、街道干凈,頗有一種旅游小鎮的味道。

新來者有時候會覺得疑惑,“這里不太像是曾經的貧困村”。而事實上,這是朱有勇來到蒿枝壩村之后主導進行的“審美”改造之一。

如今,朱有勇每年會有100多天待在這里??墑親畛?,朱有勇并不愿意來。

“我們在學校里指導博士生,那是把論文寫在紙上,說實在的,這容易得多,”朱有勇說,一開始是很畏難,“扶貧是要真真實實把一個地方帶富、把產業落地”。

那一年,朱有勇已經60歲,對于普通人來說已經到了退休和頤養天年的年紀。但在工程院院士的隊伍里,還算是年輕人。

“工程院定點扶貧,總得有院士來。年輕的不來,讓老的來,長期蹲在扶貧點,這違背了我做人的底線?!敝煊杏亂Я艘а?,決定前往瀾滄。

第一次進村考察,朱有勇的眼淚就掉了下來?!笆欽嫻那?,”朱有勇跑到農戶家里去走訪,發現很多農戶全部家當只有幾袋苞谷、一些雞,以及一個四處漏風的籬笆房。

“我們是人民培養出來的科技工作者,卻沒有讓這里的老百姓享受到我們的科研成果,這是我們的虧欠?!鋇諞淮慰疾熘?,朱有勇就下了決定,“我不走了”。

瀾滄當地主要是拉祜族,世世代代都生活在大山里,以前靠栽種玉米、山谷為生,偶爾采摘菌類、野菜裹腹?!毒萌氈ā反飼氨ǖ攔塹納鈄刺?,“他們住在草窩棚、竹笆房里,四面透風,陋室無物”。據《人民日報》報道,2013年,當地一些國家級貧困村的人均年收入只有一千多元。

拉祜族很多人不會說漢語,更難以相信會有一個院士來主動幫忙脫貧。

朱有勇明白,得讓農民們相信這個院士不是來走馬觀花的,而是要和大家一塊通過雙手擺脫貧困。

白天,朱有勇漫山遍野去考察,上山下田,農民們走的路一公里都少不了;晚上回來洗澡,洗完了毛巾一擦,毛巾都變成了黃色。

院士做扶貧,就要先把自己變成農民,還要變成拉祜族的農民。

朱有勇經常跟拉祜族兄弟們喝酒,再加上村干部教的一些諸如你好、吃飯、喝酒、干活等基本的拉祜詞匯,很快跟村民們打成了一片。

要扶貧,就要先解決最迫在眉睫的問題,“農民們應該種什么”。

早些年,瀾滄也曾嘗試過種植核桃樹?!骯庵裉料緹陀?000畝,”原竹塘鄉紀委書記趙永華說,不過結果并不遂人愿,最終核桃樹長得結實挺拔,但合格的核桃卻沒能長幾個。

也有企業想來種花椒,左思右想之后,被朱有勇勸退了,“中國花椒產地這么多,這里種有什么特別?”

最終,朱有勇決定先拿冬季馬鈴薯做示范。瀾滄冬天雨水少、沒有霜凍,很適合馬鈴薯的生長,冬天種也跟全國其他地區的馬鈴薯形成了差異性競爭。而且,冬季馬鈴薯的技術在國內已經成熟。

可說服大家來種冬季馬鈴薯并不容易。

蒿枝壩的村民劉金寶就是第一批反對者之一。2016年冬天,村主任和科技扶貧團隊的毛如志博士就曾多次溝通,劉金寶表面上答應,結果第二天就去地里撒了油菜種。?

這背后真實的原因,是農民們抗風險能力差,一個沒有種過的新品種萬一失敗了,對于農民可能就是一整年的收入打了水漂。

有了第一年的教訓,2017年冬天,村主任和毛如志早早地就來劉金寶的家里做工作。他們最終勸服劉金寶,先拿出10畝地中的2畝種植試試。

不成想,這一嘗試,劉金寶的地里結出了全村當年最大的馬鈴薯,足足有2.5公斤,最終,一畝地的冬季馬鈴薯賣了5000多塊錢,而這幾乎是當地村民一年的收入,這把劉金寶高興壞了。

2018年冬天,沒等村主任和毛如志博士上門,他就早早地把十畝地全部種上了馬鈴薯。

“扶貧是一步步來的,有人配合,也有不配合的,要反復做工作,”朱有勇說,“這比寫SCI論文可要難多了?!?/span>

朱有勇和團隊在田間地頭查看作物病蟲害情況。(圖:來源于資料)

2? 一道題做了一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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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季馬鈴薯是第一個嘗試,但是對于朱有勇來說,如果能把自己實驗室里最新的成果和當地結合起來,當地農民的“脫貧”速度才會更快。

2016年夏天,云南的雨季,雨水讓早已經泥濘不堪的土路更加濕滑。朱有勇坐的汽車在經過大塘子村時陷入了泥坑,后輪在泥土里嗡嗡地空轉。?

熱心的村民拿著稻草前來營救,合力將汽車推出了泥坑。下車感謝時,朱有勇一眼看到了不遠處一望無際的思茅松林。

“這是用來種三七的絕妙之地啊,”朱有勇不顧周邊人的錯愕,爬上山兜了一圈,時不時還用手扒一扒土地,更加肯定了自己的想法。

朱有勇在思茅松林中考察。松針的灰化物,對三七病原體有著明顯的抑制作用,給三七提供了一個良好的生存環境。(攝影:孫偉)

此前,朱有勇一直在研究三七的生長。三七是山林中的珍貴中藥材,隨著市場需求的增大,像農作物一樣的大田種植逐漸成了主流。

但大田種植三七有致命的難題,“連作障礙”。一片土地一旦種了一次三七,10-15年內都不能再次種植三七。與此同時,為了讓防止病蟲和快速成長,肥料和農藥也必不可少,這既造成了地力的損失,三七的品質也大大降低。

能不能不打農藥、不施化肥,讓三七回歸森林自然成長呢?這一道題,正是朱有勇的導師段永嘉留給他的。

上個世紀八十年代,朱有勇研究生面試,后來的碩士導師段永嘉問了他一個令他一生難忘的問題?!白匪菔瀾緡┮道?,依靠化學農藥控制病蟲害不過百年,在幾千年的傳統農業生產中,是利用什么控制病蟲害的呢?”

彼時年輕的朱有勇回答不上來,但這個問題卻深深的印在了他的心底。

二十年后,一篇關于控制水稻稻瘟病的文章發表在權威雜志《自然》上。朱有勇通過連續10年近千次試驗,最終證明了作物的多樣性空間優化配置可以有效控制病蟲害,該技術能將稻瘟病發病率控制在5%以下,減少農藥使用量60%以上。

“物種是相生相克的,”朱有勇說,三七也一樣。思茅松松針的化合物,對三七的病原體有著明顯的抑制作用。

當年開始,朱有勇干脆把實驗室搬到了瀾滄。在瀾滄先種了5畝作為試驗田,試驗很快得到了正向的反饋,不用打農藥、不用化肥,也不會破壞耕地,實現了“林下三七”的大規模種植。

院士把農田當成了實驗室,因此,對于“求真求實”有一種特別的講究。不打農藥、不用化肥,這是朱有勇研究了幾十年的課題,也是他的夢想。

瀾滄澎勃生物藥業和朱有勇的科研團隊合作,在大塘子村種下了一片林下三七的示范基地。

一次,朱有勇在巡查時發現了幾瓶農藥瓶子,朱有勇立刻大聲指責董事長彭磊,“為什么會有農藥瓶?我們這是有機三七,怎么能用農藥?”朱有勇當場逼著彭磊寫了一封保證書:徹查農藥都灑到了哪里、保證以后不再使用農藥。作為一名種植多年中藥材的企業家,彭磊還是第一次遇到這樣的場面。最終,彭磊經過調查,農藥并非來自三七地,而是過來打工的村民將馬鈴薯地的藥瓶順手丟在了這里,這才贏得了朱有勇的信任。

林下三七的種植為瀾滄扶貧打開了局面。瀾滄地區森林面積廣闊,適合林下三七生長的思茅松林也比比皆是。2017年,林下三七的種植面積擴展到了300畝,2018年更是接近了7000畝。

據瀾滄縣林業部門調研,全縣有50余萬畝思茅松林,其中適合三七生長的有40余萬畝,按此發展,將會形成一個巨大的林下產業。

小雨過后,示范林中的林下三七結出了三七籽。2018年,林下三七在瀾滄全面推廣,2018年已經種植7000畝。(?攝影:孫偉)

3 ?扶貧先立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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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如果到瀾滄去找朱有勇,你很難從人群中找到這樣一個“院士教授”。來瀾滄扶貧,朱有勇從來不住賓館,而是住在蒿枝壩的科技小院里。長期奔波在瀾滄的各個鄉鎮,朱有勇拒絕了縣里提出的“派車接送”,自己租了一輛10萬不到的國產品牌SUV。

1955年,朱有勇出生在紅河州個舊市的一個普通農戶家庭,從小抓過魚、摸過蝦。1977年,高考恢復,朱有勇抓住機會,順利考取了云南農業大學。從本科的植物?;さ講┦康鬧參鋝±硌?,再到參加工作,研究水稻、三七,“跟農業打了一輩子的交道?!?/span>

從2017年開始,朱有勇先后在瀾滄開設了冬季馬鈴薯、畜禽養殖、冬早蔬菜、林下三七、中藥材種植等多個技能培訓班,培訓學員超過1500人。今年11月,為了幫這些扶貧農產品擴大銷路,朱有勇又和拼多多一起聯合打造了農村電子商務班。技能培訓班,是朱有勇扶貧計劃中的重要一步。

酒井鄉坡頭老寨村的哈尼族村民馬正發至今還將一塊朱有勇院士頒發的5000塊優勝獎的牌子掛在家門口。馬正發是冬季馬鈴薯班的第一屆學員。在經過了90天的培訓之后,靠著一股掘勁兒,馬正發最終種出了當年班級里最大的馬鈴薯。最終,獲得了院士親手頒發的5000元獎勵。

朱有勇院士去馬正發家里考察今年土豆的豐收情況。2018年,十畝冬季馬鈴薯的種植,給馬正發一家帶來了7萬元的收入。(攝影:孫偉)

如今,馬正發帶領全村32戶村民都開始種植冬季馬鈴薯,其中就有16戶建檔立卡戶。努力最終有了回報,一年時間里,馬正發就帶領全村人民脫貧致富。

扶貧最不為人知的一關,是“心智”。此前有媒體調查發現,貧困很多時候也是“心理難題”,在貧困狀態中,人的精神狀態會受到影響,萎靡不振。

為了立志,朱有勇堅持要求上課的學員必須參加軍訓,全程穿上迷彩服和膠鞋。朱有勇自己也穿上迷彩服,和學員們吃住在一起,在田間指導種植時,一塊犁地、播種、收獲。

通過技能培訓班,朱有勇將實驗室的成果逐一植入了瀾滄的山林之中。冬季馬鈴薯更適合個平地較多的河谷地區,住在山里的村民則更適合種植林下三七。

在經過四年的持續培訓后,瀾滄的農產品生產種植已經逐漸成熟。而如何把這些農產品賣出去,讓利益留在農村,也是技能培訓的重要一環。

在與拼多多聯合開設電商班的消息傳來后,來自竜山村的陳啟勇,早早地就來到了現場報名,“之前只能賣給批發商,利潤空間薄、受限多,現在電商培訓班開在了家門口,短時間就幫助我提高了對電商的認知?!?/span>

來自瀾滄全縣20個鄉鎮、60名學員正在參加由中國工程院、拼多多聯合打造的電商班課程。電商班課程結束后,他們將在拼多多開設屬于自己的拼多多店鋪,將瀾滄的農產品銷往全國。(攝影:孫偉)

4? “蒿枝壩的花兒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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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月9日,一場林下三七的競賣會正在瀾滄大塘子村進行。首批種植的林下三七到了采挖的季節。

競價環節只進行了不到兩分鐘時間。現場商家紛紛舉牌競價,正當主持人準備迎接下一個高價時,朱有勇叫停了競標。價格最終停在了鮮品每斤1050元的價格,換算成干成品約8400元/公斤,比市面上的普通三七貴出不少。

“感謝大家對林下三七的認可,這個價格已經很高了,”朱有勇解釋,“價格炒高了,老百姓就吃不起三七了。這不是我種植的目的?!?/span>

林下三七現場競買會。當天采挖的首批林下三七,鮮品每斤一度達到了1050元,最終,朱有勇院士叫停了加價。(攝影:孫偉)

扶貧是要培育出一個健康的產業,而過早過高的炒作,反而會傷害剛剛起步的產業生態。

要讓農民通過扎扎實實的種植、生產和銷售來持續獲得利潤,產業才能徹底扎根在當地。

為此,朱有勇將自己的發明專利捐獻出來,給企業和個人無償使用。唯一的條件是,如果有企業要想種林下三七,必須將最終利潤的15%捐獻出來、分給當地的村民。而這15%,正是朱有勇院士的技術入股的收益。

瀾滄澎勃生物藥業的彭磊算了一筆賬。林地都是村民所屬的,每家10畝,從開挖整地、到種植管理,再到最后采摘售賣,農戶都有收益,每戶農戶在林下三七上的年均凈收益都在3萬元以上,這是過去人均年收入的6倍以上。

“三七種到了哪里,基本當地的老百姓就都能脫貧了?!迸砝謁檔?。

2018年,十畝冬季馬鈴薯地給馬正發帶來了7萬塊的收入,今年,他將種植冬季馬鈴薯的土地面積變成了20畝,“保底收入十萬元以上?!甭碚⒌畝釉誒ッ鞫潦?,“壓力一下子小了很多,完全可以供他再讀個研?!?/span>

今年8月,中國工程院的何朝輝被派駐到瀾滄掛職云山村第一書記。在中國工程院選擇瀾滄作為科技扶貧點后,先后已經有多位教授和博士加入了扶貧隊伍。

沿著蒿枝壩村莊的四周,有一圈水泥路,博士黃惠川將之戲稱為“蒿枝壩一環”——等蒿枝壩發展起來了,還會有二環、三環,甚至五環。

蒿枝壩一環一圈下來是1.3公里。每天早上,朱有勇起床洗刷完畢、喝一口茶之后,就開始沿著蒿枝壩一環跑步,每天5圈,雷打不動。

最開始是朱有勇一個人跑,慢慢的,毛如志博士、黃惠川博士也加入了進來,再后來,幾乎所有來蒿枝壩扶貧的人,都形成了一種默契,早上跟著院士一塊跑兩圈。

城市中產們熱愛的健身活動,出現在了大山的農田邊上。原本忙于勞作的村民們一開始不太適應這群繞圈跑的教授和博士們。但隨著他們將生活、事業扎進土地里,繞圈跑也成為了他們彼此之間的一種默契,不少村民開始主動加入“院士教授跑步團”。

變化不只是這些。整齊的房屋、干凈的街道、處處花香的院落,甚至,在朱有勇的引導下,還有村民也做起了小生意:小小的村落里,蒿枝壩農家樂就開起來了6家、早餐店也有了2家,這都是過去忙著種地的農民們所不敢想象的新事業。2015年,十八屆五中全會提出,2020年,我國現行標準下農村貧困人口實現脫貧,貧困縣全面摘帽?!襖講捉衲杲型崆笆迪終飧瞿勘?,”朱有勇說。

在瀾滄的扶貧有沒有終點?

朱有勇覺得,“扶貧是一個階段,但脫貧了不脫鉤,”朱有勇覺得,“我要幫助這里的產業持續做下去?!?span style="font-family: 宋體,SimSun; font-size: 16px;">在蒿枝壩一環的兩側,如今盛開著一種名為三角梅的植物,第一次開花需要三年。院士在蒿枝壩扎根后,就引進了這種花。朱有勇說,退休之后會把扶貧經歷寫成小說,書名就叫:蒿枝壩的花兒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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